在德國時,並沒有參觀集中營,因為大規模的集中營多數集中在波蘭南部,也就是在波蘭前首都克拉科(Kraków)附近。雖說是附近,也相距六十公里左右,所以當天特地起了個大早,提早到車站找車。

特地把要前往的地名抄寫成波蘭文,拿著這張紙條像無頭蒼蠅似的在公車總站附近鑽來鑽去。有人對我指東、有人比西、畫南朝北的更是不在話下,而最多的就是說「不」。當時已在波蘭混跡一星期有餘的我,已經不再被「No」打擊,反倒愈挫愈勇。最後遇到一位趕著上班的好心小姐,會說一點點的英文,但是存在我倆間的鴻溝實在跨越不了。熱心的小姐乾脆帶我走過巴士站的地下人行道,進入車站大廳,告訴我:「在這個車站,妳可以買到往『奧斯維辛集中營』的車票。」

車站大廳裡吵吵鬧鬧的,小小的大廳裡,七八排的的座椅都坐滿等候上車的旅客,大包小包隨處可見。除了要閃避匆忙的人群,還要隨時留心鴿子冷不防的空襲。外頭下著雪,冷著呢,一大群鴿子也跟著飛進大廳裡躲避寒風。 抬頭看看時刻表,意外地發現一個小板上寫著幾個英文大字「Express Bus to Auschwitz」(奧斯維辛集中營直達車), 小板下方有發車時刻。太好了!看來巴士公司也因應眾多遊客之需而有了這直達快捷巴士,這下方便了。

三、五個售票窗口,沒有明顯標示是販售前往那裡的票?隨便挑一個排隊,把事先寫好的小紙條推進小窗口,指著牆上「Express Bus to Auschwitz」的大牌子,而我也很習慣地聽到從窗口裡傳出的「不!不!」,又對著我指隔壁窗口。從一號窗口被「不」到二號窗口,再從二號窗口繼續「不」到三號窗口,最後總算是在三號窗口買到了車票。

看著錶,剩下十五分鐘就發車了,保險起見,先到月台上等巴士。等待期間,不時有操著英文的掮客向我搭訕:「妳要去哪裡?奧斯維辛集中營嗎?我是導遊,自己有車,我可以帶妳去,很便宜喔!」

「不了,謝謝!我已經買車票了。」我輕鬆地回答。

過了幾分鐘,又一個小腹微凸,帶著頂鴨舌帽,看起來不是善類的人對著我說:「奧斯維辛集中營?今天沒有巴士,今天沒有巴士。」

「沒有巴士,我會買到車票?」不理他。只是,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等巴士耶?就我一個人想去嗎?心裡越來越緊張。

「妳也要去奧斯維辛集中營嗎?」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,有著巧克力顏色肌膚、標準南美洲濃眉大眼的巴西男生,說著一口濃濃法文鼻音腔的英文。

「是啊!你呢?你也是嗎?」喜出望外,好高興多了一個伴。

「妳在這等了多久了?看到巴士了嗎?」看他也是一臉驚魂的樣子,肯定和我一樣害怕錯過巴士。

「都十五分鐘了,啥影子都沒見到!有人告訴我,巴士今天停駛,但我不太相信。」兩個人傷腦筋總比一個人好,多了一顆腦袋之後,說不定會轉得比較快。

Oui(法文:)… ○□□○○….」「哦,對不起!忘了該說英文。我英文不太好……」還好在我還沒出聲前,他就已經看到了我的茫然。

他是要告訴我,那個像壞人的男人也賊頭賊腦地告訴他,當天沒有巴士開往奧斯維辛,要他改搭那男人的計程車。而他的思考邏輯與我相同,「如果沒有巴士,幹嘛還賣票?」

發車時間真的到了,多了一個傻子和我一起望穿秋水。好死不死地原本是飄小雪的天空,霎時開始狂飆大雪,兩個人都被刮得縮成一團,卻也不忘睜大了眼睛,等待巴士出現。我不想等了,告訴巴西男生:「你待這裡不要動,我去問司機,如果巴士來了,要大聲喊我喔!」

抓著車票,跑到正在幫旅客撕票的司機身旁:「請問,奧斯維辛集中營,這邊嗎?」

「不-不-不-…XXX…○○○」司機壓壓快被風吹跑的帽子,瞇著因為飄大雪而快張不開的眼睛,說著我現在很高興聽到的「不」,然後指著巴西男生站著的月台。

「是在那邊嗎?那邊?」在飄著大雪的月台上,緊張地問著。

TakTak!」這我懂,就是「是」。(Tak,波蘭文:是)

信心滿滿地小跑步穿過雪間縫隙,回到巴西男生身旁,有點驕傲地報告消息,穩穩地告訴他,「安啦!是這裡沒錯!」。抖著抖的,十分鐘又過去了。巴西男生看看錶,這下換他按耐不住了:「這一次換妳留守,輪到我去問櫃檯,如果巴士來了,說什麼都要讓巴士等我喔!」

「當然!我會看好巴士的!」好個合作無間,總是一人看守月台,另一人去探消息,雖然彼此認識不過十幾分鐘,感覺卻像共患難的老戰友般,互相照應著。

幾分鐘之後,看他氣急敗壞地走回來:「『不』、『不』、『不』,他們只會說『不』,我只聽到這個字,這些人是怎麼搞的?...*%&○○○」接下來一陣我也聽不懂的咒罵,也發現母語真的是最能表達憤怒的語言。

「也許他們聽不懂我的英文,妳發音比較好,妳可以去問問看嗎?」靜了幾秒鐘後,巴西男生對我說。

「沒問題!現在換你留在這裡看緊囉!」義憤填膺地像要幫他討回公道似的往車站大廳裡走去。

有個詢問處櫃檯(Information),但空無一人、形同虛設,乾脆走向當初買車票的三號窗口。看到那位賣票給我的先生,把票塞進去後就開口了:「哈囉!請問一下!這是我的車票,但沒看到巴士耶,是誤點嗎?」

「不-不-不-...^$*XXX…」售票先生的臉,像是凍僵了似的說著。

「不!我早在發車前十五分就等在月台上了,什麼也沒等到。」

「不-不-… #%*^… ○○○」售票先生不耐煩地要我靠邊站,一邊還不忘說「不」。

了解為什麼巴西男生會破口大罵,我也被這惡劣的態度搞得快要開罵了。花了比普通車貴上四倍的價格買了直達車票,不管有車、沒車或延誤,好歹告訴我們啊!我垮著臉走回月台找巴西男生,兩個人站在風雪裡,把想得到的難聽字眼通通拿出來罵,罵了五、六分鐘後,還是呆站在月台上。凍僵了的巴西男生,斷斷續續的說出:「我不認為巴士會來,因為根本就沒有巴士。」

「我也這麼覺得,但說什麼也得把錢討回來!」再這樣熬下去是沒意義的,我們倆都放棄了等巴士的主意。

兩人同時回頭往車站大廳裡走,氣勢凶狠。正愁無處發洩心中的一股怨氣,詢問處窗口卻開的正是時候。巴西男生猛然衝到窗口前:「車票在這裡,巴士呢?巴士在哪裡?告訴我啊!」左手捏著車票一角,對著窗口後的婦人晃啊晃,右手食指指向這張被捏的緊緊的車票,好似隨時會有人搶走這證據般小心翼翼。

擠在他身後的我,看見了婦人一臉驚嚇,想必巴西男生的臉真的是很兇吧?偏偏那婦人居然還搞不清楚狀況地比著隔壁窗口,說:「不!不!*&○○○

正想著「好戲上場」囉,就看著巴西男生貼著玻璃窗,咬牙切齒地咆嘯:「不-要-再-對-我-說-『不』!我-不-要-聽-到-這-個-字!還-有-,別-把-我-推-到-旁-邊-窗-口,他-們-只-會-說-『不』」。鏗鏘有力,嚴厲如鷹的眼神狠狠盯著窗口後的婦人,手臂也大動作的指向隔壁窗口。

「我-只-要-知-道-巴-士-在-哪-裡。」巴西男生繼續說。我把他稍微拉回來些後,看到窗口玻璃上還印著從他額頭上留下來的些油印子。

既然他扮了黑臉,我就來就當一下白臉。對巴西男生說了聲「放輕鬆(Take easy)」,把他拉到我身後,對窗口裡有如驚弓之鳥的婦人好聲但語氣堅定的說著:「是啊!我們非常的生氣。我們倆買了這麼貴的車票,卻連巴士的影子都沒看到,而且沒有人願意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,大家都只會說『不』,我們只是單純地想知道巴士在哪裡?」

幾秒鐘,婦人身後跟著位年輕小姐,用英文告訴我:「對不起,沒有巴士!沒有巴士!」

「為什麼沒有巴士?我們都買到了車票了,怎麼可能沒有巴士?」巴西男生邊說邊把手上的兩張票高高舉起。

「沒有巴士!沒有巴士! … …@$*%… ○○○……故障!故障!」那小姐英德文夾雜,講了很多,可我只聽的懂「沒有巴士」與「故障」。

「巴士拋錨了?故障了?」不太確定我聽到的德文是否正確?

年輕小姐也馬上接著說:「是的,是的,故障,拋錨,沒有巴士。」

趕緊把巴西男生拉上前來告訴他,巴士拋錨,今天沒車了。我話才剛說完,他就又出聲了,只是這下口氣比較和緩:「沒有車,可以,把你們賣的票收回去,錢還來,而且,不-准-說-『不』」

巴西男生轉頭望著我:「妳呢?

「當然是把錢拿回來,很貴的車票耶!」見錢眼開的我當然要把錢要回來。

值班的那位婦人拿著兩張票,又是一陣嘩啦嘩啦的與那位說點英文的小姐討論著。見狀,我倆再也忍不住了。他一句、我一句:「妳們還有什麼問題嗎?」、「有這麼困難嗎?」、「問題出在妳們不在我們。」、「我們有權把錢拿回來,因為……」、「如果不退錢,我們就待在這裡不走……

巴西男生最後面脫口而出這句真是夠勁爆,我相信他會死賴著不走,也肯定他根本不把排我們身後七、八個當地人看在眼裡,而我也不放過的火上加油:

「是的,我們就站在這直到妳們退錢為止,又不是我們的錯...,又不是無緣無故的要退票...還不是因為妳們...…

受不了我們死纏爛打的年輕小姐開了口:「好的!好的!等一下,等一下。」

她拿了我們的兩張票消失在窗口後,不下幾分鐘,拿著疊鈔票走回來了。巴西男生一手接過,在窗口前點著鈔票,總共是六十塊羅提,遞給了我三十塊後,對著我說:「我們走」。

兩人錢到手了,心情稍微放鬆了,說著:「我們倆雙簧還唱得不錯喔,對吧?」、「是啊!沒錯!哈!」

的確是合作無間!從輪流充當探子、報馬仔、看場子,到黑臉白臉的一搭一唱,雖然偶有語言上的溝通不良,但卻無損於整體工作的順暢表現。我倆相遇不過在一小時前,但合作默契卻毫不遜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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